紫玉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送 父 远 行

　　父亲！2007年７月１１日的下午，您在儿女的恸哭声中走完了６８个风雨兼程的岁月。到今天，您离开我们整整七个日子！此时，女儿独自站在办公楼七楼的走廊上，看窗外，好大的雨！铅色的云萦绕在群山之间，泪水又一次迷糊了我的双眼，极目远眺，怎么也看不见您！父亲，七个日日夜夜，您走到了哪里？雨水是否打湿了您的衣衫？您那曾经生病的脚是否还有些疼？您每天都吃过饭了么？您口渴了是否有人送给您茶水喝？您可知道，女儿的哀思一直在送您远行？

　　父亲，您的一生何其辛苦！从上个世纪３０年代末到如今，您几乎经历了大山里农民所有的苦！当您还是懵懂的少年，爷爷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，留下长年生病的婆婆和三个年幼的姑姑给您。和母亲结婚后,您还得孝敬双目失明的外婆,帮带同样没有父亲的四个舅舅和姨娘，养育婚后数年才有的我们姐弟四人。60多个岁月，您是怎样一路艰辛地走过？12岁，您便随乡邻到离家6０里外的煤矿去捡煤炭，换取少许的口粮；15岁，您便带领姑姑用稻草编制成草鞋沿路沿街叫卖，换取零星的油盐钱；17岁，您开始师从陈爷爷打石头，从此，您便与大山里的石头打交道整整40年！直到粗糙的石头在您手里变成结实的房子、高大的桥梁、精致的石狮子……父亲啊！此时，女儿还分明听到“对等加载”“对等加载”“对等加载”——您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！那是您带领您的石匠徒弟们修建从巴中到南江必经的野洋溪大桥，桥的两头必须同时各安置一块大条石就叫“对等加载”，以维护桥梁的平衡和稳固。到如今，大桥上依然行人车辆如织，可是，我的父亲，您又远行到了哪儿？ 您可听得见女儿心底里呼唤声声？ 

   父亲，您的一生何其善良！对长辈，您极尽孝心，在那缺米少盐的岁月，女儿记得，全家的主食大多是红苕和土豆，在尖尖一锅晾红苕的正中，常常蒸着一碗米饭，其中一大半您亲手端给了长年生病的婆婆，一小半则均分给您的孩子。姐姐和我还惊喜地发现：在您外出帮工归来后，婆婆的床头铺草里常常会奇迹般长出大红的橘子。婆婆病重怕冷怕孤单，寒冬腊月，您一直搂着她冰冷的裹足入眠。您四十年如一日，对待您的师傅陈爷爷如生身之父，每年大年初一，您都会带着礼物和一些金钱，到三十里外去拜望师傅，您说：人啊，最不能忘的是别人的恩情！对徒弟，您极具爱心，家乡的大山里，您有近百名徒弟，东家的小叔，西家的大哥，都因为贫穷跟随您走南闯北，和石头打起交道，每每领到工钱，一定先是徒弟们拿了，然后才是您的。哪家有难，您必然竭力相帮，记得，有一次砌很高的保坎，田大哥不幸身受重伤，大工头推卸责任只肯支付一半医药费，您带领工友们捐献了各自的部分工钱后，不顾母亲的万般阻挠，卖了家里的过年猪给他治疗伤痛，您说：钱总会有的，人最要紧！父亲啊！您的厚道也深深地印记在乡里乡亲的心里，在您身患重病的日子里，您的徒弟纷纷从北京、广州、西安等打工地回来看望您；佑军大哥数九寒天到南江大河里一次次捞角浪鱼给您煨汤喝；江哥哥则很长一段日子不肯回家，一直坚定地睡在您病房的沙发上；左邻右舍更是常来我们的农家小院，以至土鸡蛋堆集如小山。在您临终之时，母亲和我们姐弟哭倒在堂屋，是闻讯赶来的远房大嫂大哥帮您穿衣戴帽，您的两个女婿一直握着您的手，轻抚您还有些温暖的胸口，邻家的九岁小女孩芳芳一点点都不惧怕，用小手摸您带有一丝微笑的脸，她说群祖祖平日对她可好了。父亲啊！人说好人一生平安！您这一路远行，可顺风顺水？

   父亲，您的一生何其睿智！在那艰难的岁月里，您总能想出办法带着一家人度过难关。仅仅读过几天私塾的您，却坚定不一地供给四个孩子读书，坚定不一地为您的儿女谋求未来。在您宽厚的心里，没有一丁点儿山里人几乎都有的重男轻女的思想，我和姐姐，一直是您的最爱。那年，我12岁，已经在本村初中班读完了一年级，成绩却因为仅有的两个民办老师大闹矛盾而一塌糊涂。您领着我、带着家里仅有的一点腊肉到长赤教书的表叔家，欲转学到长赤小学，可是，表叔的一张数学试卷在我的眼里却如同天书，我只有哭着大叫肚子痛。表叔劝您说：群哥，你还有那么多孩子，你又那么辛苦，让她回家帮你干农活吧！您苦求表叔，说女儿自小聪慧，做不起题完全是因为肚子痛，如果读一学期不上进，您一定带回家，永不再来添麻烦。在长赤求学的日子里，您饱含深意的眼神一直刻在女儿心底，通过两年的苦读，从全班倒数第三名到名列前茅，为女儿跳出农门走向幸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到如今，女儿有很好的工作、有美满的家庭，可是，却没有了您！父亲啊！在漫漫长夜，让女儿如何不想您？

   父亲，您的一生何其坚强！面对重重困难，您总把牙关紧咬，勇敢地微笑着面对生活中种种不测。记得弟弟8岁时，误把家里的绿豆液酒当饮料喝了，点火烧了他自己睡的床铺后精神失常。您没有流泪，紧紧攥着您儿子的小手，背他四处求医，带他到山脚下、小溪边散步，终于在100天后唤醒了他沉睡的心智，看着弟弟机灵活泼如初，您在一个月圆之夜拜跪东方，感激上苍的厚待。还有您最疼爱的我的小姑，她和姑父苦苦修建的新房被山后喷发的泥浆淹没得仅仅剩了个顶，小姑哭到在泥浆里死活不起来。您闻讯后，一言不发，提着手锤錾子、背着家里的米面腊肉赶往她家，直到又一座农家小院在另一个山林里拔地而起。您说：没有过不了的河，没有翻不过的坎。父亲啊！您怎么就翻不过属于您自己的坎？上苍怎么可以在对待您时瞌了睡？在您身患重症的九个多月里，您的儿女带着您四处求医，上至著名的博士生导师，下至深山老林里的村野游医，我们对您的挚爱和孝心在病魔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！我们一直对您隐瞒了病情，您更坦然豁达，对看望您的亲友说仅仅是矽肺的问题，看到每一个儿女到身边，您都会微微一笑：没什么，好好去上你的班！直到您临走前两天的晚上，您把我们都叫到您床前，您说您早就怀疑并且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，这辈子过得很幸福，没什么挂念的，对四个儿女都很放心，唯一放不下我们的娘，没有陪她到老。病魔让您的身体极度衰竭，可您一直不肯发出一声呻吟，然后安详地永远地走了！问黑云后的星斗，我坚强的父亲，又远行到了哪里？

    人说＂用一转身可以告别一段往事＂，可女儿无论怎么转身，都只能让关于您的记忆更加清晰！几十年的光阴如梭 ，要我如何不保留您的气息！您蓦然转身的背影，刻成女儿心谷最深的印记！父亲，您带着自己的一世沧桑，带着亲人的万般眷恋，默默地远行！远行！没有月亮的夜空，星星也躲起来哭泣！纵使女儿的目光可以穿透万水千山 ，又到哪儿去找您？父亲啊！天路遥遥，女儿把绵长的思念化成缕缕阳光，穿天九重，照亮您远行的路程！您老到天国的路，一定走好！